凡煙小說

第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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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窗外的喜鵲一刻不得閑,聲聲叫得人心煩。

陶臻睡意尚濃,卻被鳥鳴驚醒,他心裏惱著,蹙眉發出一絲輕哼,不情願地睜開眼睛,而當眼簾掀開,卻發現昨日救回的少年,正大睜著一雙生氣勃勃的眼睛,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自己,連眼皮也未曾眨一下。

這樣子,不由讓陶臻想起前幾日在樹梢上看到的幼小松鼠,也是這般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,好奇地打量自己。

兩人距離貼近,陶臻心裏驚了一下,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,他稍微定了定神,才向著少年伸出手,撫上他的前額。

“燒退了。”

陶臻收回手,語氣平常。

少年卻依舊目不斜視,還彎起了眼角,笑著說:“大夫,你的模樣生得一般,眼睛卻甚是好看。”

少年朝氣蓬勃,掛在臉上的笑容如被春風拂過的桃花,明媚生動。

陶臻卻對其讚美充耳不聞,漠然道:“你傷得重,再躺一天吧。”

他說罷便要走,少年卻倏地出手,一下子拽他入懷,陶臻措不及防,回神時,臉上面具已被對方倏然揭下。

玄門素來出美人,陶臻貌若生母,清雋昳麗,朦朧的晨光從外透進來,更襯得他仿如世外人。少年抱著陶臻,一雙手緊緊地鎖他在懷中,如魔怔一般癡癡地望著他,被眼前人的容貌所驚艷。

陶臻掙紮幾番無果,便摸出袖中匕首朝他刺去,少年這才警覺回神,急忙松手放開他。

陶臻旋身而起,將匕首藏回袖中,回過身立在床前,即便身著素凈布衣,也難掩清逸出塵之姿。

少年斜身躺回床榻,用手支著頭,笑盈盈地仰視著晨光中的陶臻。

“這麽好看的一張臉,為何要藏起來?”

面具突然被撕下,陶臻臉上發燙,連帶著整張臉都泛起薄紅。即使再有耐心的醫者,也容不下如此輕佻無禮的病患,陶臻霜雪覆面,面沈如水,而少年卻依舊是笑著,雙眸燦爛如星辰。

一冷一暖的兩個人,瞬間將屋子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
而此時,慕行端著水盆走進來,見到陶臻露出真容,訝然道:“門……,陶大夫你的臉……”

陶臻冷聲截口:“你來做什麽?”

慕行老實回答:“給他洗臉啊。”

“別管他,讓他滾。”

陶臻沈著臉走上前,將慕行一把推出門外,隨後摔門離去,如一陣疾風消失在門外。

日烈風燥,溽暑難耐。

陶臻鬢邊掛著汗,一面搖著素面紙扇一面翻看醫書,慕行規矩地敲了三下門,推門而入,手中拿著一封信件。

陶臻見了,放下醫書問:“延清的信?”

慕行搖頭,將信件放在書案上,信封上書:玄門門主親啟。

陶臻略一皺眉,伸手取出信箋,默然看完信上內容後,起身向外行去,他來到少年屋中,見少年坐在床上笑眼望他,似乎料定他會來此。

這天下能從五傷拳下救人的醫者屈指可數,用五色針救人,被人識破身份不足為奇。陶臻施針救人時已料到這點,但既然這少年與寇言真之間有恩怨,此事便不足為慮。

再者,若這少年另有心思,自己也不會讓他輕易離開。

“見過陶門主。”

少年大難不死,雖面若紙色,但精神尚可,他向陶臻行了一禮,然而眼底的春風卻融化不了的冰雪。

陶臻依舊冷臉相向,開門見山道:“你說你是千影樓弟子,可有證據?”

少年聽後並未答言,只是緩緩低下頭去,這動作看似漫不經心,但下一瞬,一枚精巧的暗器倏地從他頭頂射出,直襲向陶臻面門。而陶臻雖無內力,但警覺尚在,只見他廣袖一揮,暗器便被卷落在地。

如雪花般晶瑩透亮的暗鏢,果真是千影樓之物

——飛雪刃。

少年擡頭道:“陶門主,你現在可信了?”

陶臻定定地望著地上飛雪刃,沈默不語,眼中卻蕩起微小漣漪。

六年前,血月教為害武林,教主離九以人血為引研習魔功,被犀山、玄門、千影、拭劍山莊四大派聯手剿滅,自此後江湖風波平息。

但在兩年後,一西域異族悄然入關占據伽蘭山,江湖風浪又起,籠罩在一片腥風血雨之中。半年內,先是拭劍山莊慘遭滅門,萬頃莊園被大火付之一炬,緊接著千影樓塌,玄門陷落,曾經鼎盛的四大派,如今只剩下犀山閣。

異族入關,江湖生亂,武林眾人將其視作第二個血月教,武林盟盟主寇言真在此危難之際出面主持大局,數月來,不斷號召天下群雄共伐伽蘭山,誓為三大派報仇雪恨。

然而,唯有陶臻知道,這並非事情的真相。

陶臻思索良久,恍然回神,蹲下/身拾起地上的飛雪刃,回身拋向少年。少年精準接住,又將其藏回發間。

“千影樓已隕,門派上下無一人生還,你在撒謊。”陶臻詰問少年。

少年卻道:“我是樓主所收的世外弟子。”

陶臻目光一凜:“袁書暉從不收世外弟子。”

“是。”少年神色從容道,“我是深山裏長大的野孩子,在一次機緣巧合下遇見樓主,樓主見我受人欺淩,弱小可憐,便收我為世外弟子,教授我一些防身的本事。”

提及袁書暉,少年臉上的笑意沈了下去,說話間,眼眶紅潤,泛起一層水光。

“千影樓被破,樓主與眾位弟子慘死,幸而上天垂憐,留我這名世外弟子為樓主報仇。”

“報仇?”陶臻截斷他的話,“江湖皆知,千影樓是被伽蘭山的異族人所屠,可你為何會找上寇言真?”

少年一聲嗤笑,直視陶臻道:“難道陶門主也這樣認為?”

陶臻不語,沈吟良久後,問少年:“你叫什麽名字。”

少年此時眼中有淚,一眨眼,晶瑩的淚珠便滾落臉頰,他擡手抹去淚痕,笑答道:

“仇君玉。”

仇君玉傷勢痊愈之後,陶臻將其留在醫館。

慕行再三勸阻,陶臻卻一意孤行,不僅收留仇君玉,還在平日裏教授他一些淺顯易懂的醫理。

慕行見陶臻對仇君玉的態度日漸改變,從之前的拒之千裏到如今的和顏悅色,他不知其中緣故,心中卻隱隱擔憂,故而在某天夜裏,偷偷地放了一只信鴿飛往犀山閣。

仇君玉聰穎過人,對岐黃妙術似有先天敏銳,不出幾日,便能分清各種藥材的藥效和生克之理。因此,陶臻與他的距離又親近幾分,而初見時的莽撞無理,陶臻也當做是他小孩心性,不再與之計較。

一日,陶臻在前廳開診,吩咐仇君玉去後院清點藥材。仇君玉來到後院,順了一根魚腥草叼在嘴裏,看似漫不經心,但經手的事卻一絲不茍,而此時,後院的木門卻被人從外緩緩推開。

仇君玉轉頭望去,見一名紫衣玉冠的男子立於門前,擡腳正欲入內。

“慢著!”仇君玉隨即一聲大喝。

紫衣公子頓時停下邁步的動作,優雅地站定,笑著向仇君玉拱手施了一禮。

“這位小兄弟,我找陶大夫。”

仇君玉放下手裏的賬本,吐了嘴裏的魚腥草,歪著腦袋,一臉打量地走到這個走後門的人的身前。這悶熱的天,兩人就這樣門裏門外站著,各懷心思地打量彼此,少時後,仇君玉卻猛一擡手,將小門結結實實地從內關上。

嘴裏大喊道:“看病的,到大門口排隊去!”

紫衣公子吃了閉門羹,臉上神情驟然變得鐵青,他正欲擡腳踹門,卻又遲疑地把腳放了下去,無奈地負手轉身,朝著醫館正門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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